教育“内卷”引热议,他提到父母焦虑的解决办法

本期人物:朱永新,男,汉族,1958年8月生,江苏大丰人。现任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务委员兼副秘书长,民进中央副主席,中国陶行知研究会会长,中国教育学会第八届理事会学术委员会顾问。新教育实验发起人。

“家长群变作业群”、教育“内卷”、培训机构暴雷……去年来多个教育话题频频出圈,掀起全民讨论。

这些也受到了朱永新的关注,作为长期致力于教育改革的学者和微博大V,家庭教育是他近年来反复被问及的话题。

在朱永新看来,父母不应成为教师的助教。他认为,家庭教育是一种人格的教育,父母要有更多时间陪伴孩子,“只有高质量的陪伴,孩子才能有高质量的成长”。

面对当下愈演愈烈的教育焦虑,朱永新称,最根本的是要提升父母的基本教育素养,倡导“成人比成才更重要,幸福比成功更重要”的教育理念。在他看来,电影《你好,李焕英》火热的背后,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它传达了家长要把幸福还给孩子的理念。

再过几日,全国两会就将召开,同往年一样,62岁的朱永新还将继续为教育改革鼓与呼。围绕这些问题,南都记者再次对话朱永新。

连续19年呼吁设“阅读节”

期待真正把阅读作为国家性行为

南都:这是你第19年提出设立“国家阅读节”,今年将从什么角度切入?

朱永新:今年是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角度,最近中共中央国务院专门出台《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要弘扬传承中华传统文化,就需要一定的仪式、庆典及代表性人物,中国传统文化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毫无疑问是孔子。孔子不仅是万世师表,还是一位很重要的阅读推广人,设立一个国家阅读节,既是向孔子致敬也是向中国传统文化致敬。

南都:这些年收到了怎样的答复?

朱永新:以前是说国家已经有很多节日不增加新的了。但其实我们的节日还在不断增加,我觉得它(阅读节)的意义不亚于农民丰收节和航海节,这些都是在我提出阅读节以后新出来的节日。

也有人说已经有了阅读节,就是4·23,这其实是世界图书与版权日,确切地说它还不是阅读日,更重要的是4·23纪念的是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跟中国文化没有太大的关系。近几年,特别是中宣部分管这项工作以来答复都比较积极,最早提出的这些理由,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太提了。

南都:但这么多年都没有成功,你为什么还在坚持提,单设一个“阅读节”有这么重要吗?

朱永新:近20年我一直提这个提案,也是期待真正把阅读作为一个国家性行为。阅读既是个人的行为,也是一个国家的行为,一个国家能不能有力量、有竞争力和凝聚力,和这个国家的国民有没有学习力有很大的关系,而一个国家国民的学习力和成长力,很大程度取决于他是否善于和能够把阅读作为生活方式,只有国民成为真正的读书人,他们才能有创造力,才有学习的力量,成长的力量。

《你好,李焕英》呼吁父母释放焦虑,把幸福还给孩子

南都:教育减负的问题讲了这么多年,负担似乎并没减下来,去年“家长群变作业群”又再次成为热点,你对此怎么看?

朱永新:教育减负是一个系统工程,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没有减下去,素质教育轰轰烈烈,应试教育扎扎实实,这个现象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改变,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制度上是要解决,比如规定孩子的作业时间或作业量,尤其是小学低年级,即使留作业也可以在回家前就做完,那就不存在家长帮他做作业的问题,我认为要有一些这样的硬性规定。

南都:孩子没有作业了,回家可以做什么?

朱永新:不做作业不等于不学习。我们不能让父母亲成为教师的助教,但不能因此否认父母的教育,父母还是应该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孩子,亲子共读,一起走进大自然,一起运动,只有高质量的陪伴,孩子才能有高质量的成长。

南都:在你看来,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的职责分别是什么?

朱永新:家庭教育的内容、重点体系跟学校不一样。家庭教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人格的教育,生活的教育,帮助培养孩子的生活能力,跟孩子一起做家务,运动,养成良好的亲子关系,这是父母亲和孩子一起做的,让父母给孩子改作业,那当然就没有必要。

南都:但现在有个问题是教师减负家长又会增负,校内减负在校外培训班又会增负,如何缓解这种教育焦虑?

朱永新:我觉得最根本的是要提升父母的基本教育素养,让他们有一些好的教育理念,比如我一直说的成人比成才更重要,幸福比成功更重要。现在家长都是过分的焦虑和紧张,喜欢用邻居家的孩子来评价自己的孩子,而且很多父母习惯用自己孩子的缺点去比别人孩子的优点,这样比来比去就更焦虑。

其实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家长要善于发现自己孩子的闪光点,帮助他成为最好的自己。电影《你好,李焕英》为什么那么火,它其实呼吁和反映了家长的焦虑要有释放,整部电影传达的就是这样的理念,要把幸福还给我们的孩子。有很多人考上了北大清华又怎么样,拿到百万年薪又怎么样,如果不幸福,天天搞得很紧张,甚至跳楼自杀,那还不如幸福地活着。很多家长迷信补习,其实大数据研究已经表明,补习并不是对所有孩子都管用,有些孩子可能不补习,更有助于他的发展。

南都:你如何看待校外培训机构的作用?

朱永新:我写过两本书叫《未来学校》和《走向学习中心》,其实最根本的思想就是校外培训机构也应该像学校一样变成学习中心,变成政府可以采购的教育资源。这样学生就没有必要在学校里学英语,放了学再去校外补习英语。谁教得好,政府就可以采购它成为正式的国家课程。

我觉得未来没有什么课内课外,校内校外,教育资源都打通了,政府用教育券的方式发给父母亲,学生可以自己选择最适合他的老师和学习中心去学习。

这也会促进教得差的老师提升水平,否则没人选了就得淘汰。而且政府购买服务的好处是它可以给贫困家庭,贫困学生提供更多的教育券,帮助他们有更多的教育机会。

谈青少年心理健康:

呼吁将生命教育作为国家课程建设

南都:你刚提到要把幸福还给孩子,现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也比较严重,你今年也带来了相关的提案。

朱永新:这次疫情的确暴露出我们的生命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还比较薄弱,青少年家庭关系紧张,沉迷于游戏,甚至自杀的情况都比过去有较大的增长。所以我这次专门有两个提案和这相关,一个是加强中小学生命教育课程,现在生命教育还没有成为一门正式的课程,我提出要把它作为一个国家课程建设。

南都:生命教育涉及哪些内容?

朱永新:在我们新教育研发的课程里面是把生命教育作为基础课,所有人都要学,因为教育首先为生命而存在,命都没了,教育还有什么意义,所以让学生珍惜生命,热爱生活,成就人生,这是生命教育非常重要的一个目标。拓展生命的长宽高,现在我们很少考虑教学生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怎么喝水,怎么运动,怎么吃药,怎么自救和他救,这些其实都应该教给学生,让学生知道生命比什么都重要,这孩子怎么轻易地就从楼上跳下去,他根本不知道生命对他的意义,根本不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他以为跳一下就完了。跳一下,那就真正的完了,他不知道人的生命的珍贵性、奇特性、丰富性。

南都:关于心理健康教育提出了哪些建议?

朱永新:很多家庭、父母、老师都把人的道德问题和心理问题混淆起来,把很多心理问题当作品德问题来对待,不懂得怎么跟孩子有效地沟通、怎样帮助孩子更好地面对生活中各种困难。像这些都是可以教给他方法的,那他就能更好地成长,但是我们现在缺少这样的老师和课程,所以怎样有效加强,我也专门提交了提案。

南都:你非常重视家庭教育,去年家庭教育法草案提交全国人大审议,里面有些条款还存在争议,比如规定家庭不得对孩子进行任何暴力行为,网友觉得在家庭中暴力行为是很难界定的,你认为这部法律如何才能更具操作性?

朱永新:它虽然是一部带有强制性的教育法律,在实施过程中肯定也会面临一些问题,其实暴力不仅是体罚的暴力,还包括冷暴力。像现在在国际上,对于学龄前儿童,父母亲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们这个草案里面还没有这一条;父母如果打孩子,邻居举报了,警察就要来抓了,这是国际上的观念,要尊重孩子的人权。我觉得这样的法律出台后会倡导一种好的教育理念,就是好孩子不是打出来的。

南都:“孩子不打不成材”也是我们一个非常传统的教育观念,如何改变这种观念?

朱永新:过去我们很多父母亲都认为体罚,打孩子很管用,“鞭子本姓竹,不打书不读,不打不成才,一打分数来”。我曾经写过文章,我说体罚其实是无能的表现,其实是你找不到办法了。其实每个孩子都是可以找得到教育他的方法,只是我们家长没耐心,没有好的理念去发现、找到和他沟通的办法,认为体罚最简单。

其实不是这样,体罚会让孩子崇拜武力,你体罚他,他会养成用武力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和价值理念,可能会用武力去对付动物,对付比他更弱的人,这是体罚的一种效果。另外,打了孩子后他会有无力感,这没有解决他真正的思想性的问题,所以我觉得父母亲还是要学会在家庭教育法的新的法律框架下来约束自己的行为,去寻找更合适的,更好的教育方法。

南都:还有网友认为,孩子遭受了家长的暴力对待,也不敢主动举报。

朱永新:肯定不可能所有的体罚都会被发现和被举报,但至少法律它是有一种震慑的作用,现在很多法律其实在执行过程中也还是不能得到很好的实施,比如《义务教育法》规定父母亲有把孩子送去学校接受义务教育的责任,不送孩子去读书是违法的,但过去我们发现也有一些不送孩子去读书的家庭,所以说没有被发现,不能说是法律本身有问题。

谈“阳刚之气”:

性教育是从小就要开始的教育过程

南都:我们关注到,你今年提出“提高中小学男教师比例,鼓励退役军人从教”的建议,也引发网友广泛讨论。

朱永新:我提案里面有数据,中国中小学男教师比例在不断下降,对孩子的影响其实是很大的,学生的阳刚之气会受到一定的影响。家庭里父亲的缺位跟学校里男性教师的缺失其实有类似的地方。这个现象在国际上也都发生过,随着经济的增长,教师职业自身吸引力的缺乏,会有越来越多的优秀的男性教师离开教育岗位,报考教师的优秀的男性也会越来越少。在这时国家要出台政策来鼓励优秀的男性从教。在国际上有一些办法,比如美国专门出台了一部法律鼓励退休军人接受师范教育的训练,然后再鼓励他去从教。

南都:最近“阳刚之气”的话题在网上也引起了较大争议,有人提出这存在性别歧视,你怎么理解“阳刚之气”?

朱永新:性别本身是平等的,阳刚有阳刚之美,阴柔有阴柔之美。但总体上,对于男性和女性,社会上有一定的评价标准,如果说全部变成了女性化,当然也不利于人的成长,所以在这个时候就需要平衡。我们知道性别不仅是生理上的,也有心理上的,有些女性可能是女强人,有些男性可能也有一些女性的性格,我觉得这个没有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去强求所有的女人都女性化,所有的男人都男性化。但是在解决社会问题,甚至在科学创造等所有的领域都需要两性的平衡,这是自然和人类社会发展的一种规律,如果偏离这个规律,把社会所有人都变成女性化或男性化,社会肯定就会缺乏一种真正的活力。

南都:有学者提出当前我们的性别平等教育很缺乏,要把全面性教育纳入义务教育课程中,你怎么看?

朱永新:性教育是从小就要开始的教育过程,它是一个不断发展的过程,是生命教育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让孩子有性别意识,知道人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让孩子知道男女之间应该拥有怎样的健康良性的关系,知道怎么避免过早的发生性行为,知道性行为发生的后果,知道怎样正确的恋爱,这些都是性教育非常重要的内容。

从国际上来说,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教育的重点,在我们新教育研发的生命教育课程里也有专门的性教育的内容。我们过去都谈性色变,难以启齿,其实这个在国际上都有比较成熟的做法,有些课程是男女分别上,有些是男女一起上,如何帮助孩子更好地面对自我同一性,正确认识性别,有更好的性别意识,拥有更好的和异性相处和交往的能力,这本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教育内容。

(责任编辑:刘淑芬_NQ4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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